木木把整个披萨扔向落阳的脸，嘴里骂道，你他妈的真不是个男人。然后，拉起我的胳膊向餐厅门口方走过去。

我愕然，她却面无表情。

走了三步，我回头。

洋葱丝，蕃茄糊，火腿…模糊了西装革履貌似很有修养的脸，落阳的脸。他仿佛木头桩子钉在哪里，一动不动。餐厅里其他顾客都看着他，有人捂嘴笑。

还真他妈的好看。我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
西语西餐厅。落阳。统统死去吧。站在餐厅外面，木木狠狠地一字一句大声骂。

这怎么可能是我认识的那个温柔乖巧聪明能干的女人木木，简直就是一个蛮横无理的弱智八婆。

街头许多行人放慢脚步，把目光投向我和木木。

喂！你莫明其妙，落阳死是应该，总不能让西语餐厅陪葬，你小心被人K。

K就K，谁怕谁啊。木木根本就是恕火上身，什么也顾不得，连最起码的淑女形象也懒得保持。

无奈之际，我只好硬拉着她离开。

…

人生有许多难过要过，自古情关最难受。

我不记得这句话是谁说过的，或是在书本上见过，还是从歌里听到过的。现在这句话放在木木身上，最恰当不过。

木木在睡梦中还哭泣。我知道她肯定在为那个让她朝思暮想，肝肠寸断，日夜难寐的男人，落阳，难过。

她不想回自己住处，她说她一个人会害怕的。最后霸占了我的床。梦中鼻涕眼泪全粘在我的被子上。

我看见过木木和落阳最灿烂的瞬间。他们爱得死去活来，爱得天昏地暗，结果如一场烟花，堕落，消失。

落阳送花给木木第一束玫瑰花时，木木所在的公司正和一家美资企业接触，木木是市场部经理。落阳和木木确定恋爱关系时，木木接下和这家公司恰谈业务的方案，准备拼搏。因为竞争的公司太多。

我试着想象，落阳和木木的邂逅只是一场阴谋的开始。

那晚是周末，我约木木去逛街，逛完街又去吃宵夜，结果夜间十二点钟还在街头晃悠。木木说最近传说街道上有个摩的（骑摩托车拉客）色狼，专门偷袭夜间单独行走的女人，我们还是早点回去。我笑着说，那只是传言，现在深圳治安这么好，再说也有明文规定，市内禁止骑摩托车，那有这回事。木木说是她房东说的。木木的房东是位土生土长的广东女人，只守着一栋楼收房租，生活绰绰有余。所以不上班，白天有大把时间传八封新闻。木木相信那说不定会是真的。最后，我和木木在街头分了手，各自搭上出租车回家。

出租车驶到中途，我手机响起。是木木。

我叫司机回头。等我赶到木木住处时，木木紧张得身子还在发抖。

木木说她真的遇上摩的色狼了。幸好落阳救了她。

红酒。玫瑰。浪漫。就算木木在公司有多聪明，有多能干，她还是一个需要爱情滋润的女人，她还是有梦中白马王子送大朵花到面前的憧憬。当这个男人在适当时间，地点出现，女人就会被俘虏。甚至她的智商会成零，哪怕她曾经是天才呢。所以落阳的出现，木木的智商突然为零。

木木爱落阳爱到天荒地老，甚至到了就算天地合，他们也不能分离的份上时，木木代表公司正式和这家企业谈判。有了爱情，木木虽说很辛苦，为工作常常熬夜到半夜两三点，这个时候，落阳就象踩七彩光从草尖缓缓而出，站在木木面前。木木笑得脸上开了花，睡一个觉，第二天，仍然满面春风。

我听见木木在梦中现次抽噎的声音。突然间，我的耳膜仿佛受到强烈的刺激，阵阵疼痛不停袭过来。我把自己抛向浓浓黑夜，一遍一遍细声询问，我该怎么办，我该怎么办？然而不幸，除了我胆怯生涩单纯的声音反弹到自己的耳里，夜，仍然光色暗淡，死一般沉寂。所有的对与错，仿佛开始不再有任何关联。

方以舟你这个大混蛋，如果木木出了什么事，我会和你拼命的。

发完短信，看着哭睡过去的木木，我的心有些麻木了。

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疯。

亦然，事情到这种地步，是你和我都不想的，但毕竟发生了。

盯着方以舟回的短信，突发其想，如果我死了，现在就化成一厉鬼，去找方以舟。

打开电脑。戴上耳机。音乐。图像。文字。我试着寻找一个真像。于文字。于灵魂。不料忧郁浸满双瞳。闻听人撒谎时瞳孔会扩大。透过播放器忽弱忽强的光线，忽暗忽明的画面，我看见自己的双瞳无限扩大，紧接着有阴影一点一圈散开，散开的是什么？我要继续找下去么？

…

一只白色的小猫从我脑海里闪过。它无所适从的眼神，喵喵哀哭的声音。

十一岁那年，有一天父亲从外面带来一只出生十几天的小猫。第一眼看见，我就喜欢得不得了。它全身白白的细小毛毛，软绵绵的身子，哦，还有那双清澈深蓝的眼睛。父亲说家里老鼠太多了，就连装麦子的麻袋里都有老鼠留下的粪粒。所以父亲从隔壁王二牛家要来这只猫，准备养大为家用里消除四害之一的老鼠。

我给小猫取了个很平凡的名字，阿白。之后阿白和我吃住在一起，白天我喂它吃，逗它玩，天黑它和我睡一个被窝。母亲会乘我睡熟时，把阿白从我被窝挪走。母亲怕它会把什么传染病带给我，还有它身上的跳蚤。而阿白会乘母亲不注意又跳进我被窝。母亲和父亲常常纳闷，家里这么多孩子，阿白为什么偏偏喜欢粘着我。

十二岁那年，我被父亲送进县城中学读书。县城离村子六十里路，我只能一星期回来一次，甚至更多天才能回来一趟。依稀记得临走那天，父亲和母亲送我到村口去搭班车，阿白就跟在我身后。它不断用头蹭我的脚，我的腿。我抱起它，它的眼眼，泪汪汪，它的叫声，哀哀…父亲母亲不断叮嘱我到了学校，自己要照料好自己。我很慎重告诉父亲母亲一定要把我的阿白养得白白胖胖。

一个星期之后我回来，阿白没在家。母亲说我走之后阿白走了。我在村子四周走了一圈，找阿白，一无所获。晚上我躺在床上，阿白突然跳进我被窝。我的阿白回家了。至此我有时一个星期回一次家，渐渐一个月回一趟家…

我敲字的手停顿了一下。最终，阿白因我长时间不在家，再也没有回头，它永远离开了我。

我曾经以为我会和阿白，抑或阿白曾以为，它会和我，能相依为命。

现在我的梦里，只有阿白泪汪汪眼神，哀哀喵叫声。

…

突然木木很大声喊了一句，亦然快来救我。

我的手从键盘抬起，拿下耳机，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转身一步跨到床边。

木木满脸泪水，双手不断在空中挥动。她的神情痛苦极了。那一瞬间，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，心却被一把刀，白色闪闪发光的手术刀，慢慢切了下去。是红色黑色还是白色？会流血会流泪还是什么也不会？

冷不丁，木木从床上坐起来，她抱着我的肩开始大声嚎哭。

落阳为什么要欺骗我？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男人？难道他真的从未爱过我？他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？

我看着一脸泪痕的木木，说不出话来。

亦然，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呀？我的孩子。木木使劲摇动我的双肩。

我现在想拿刀去杀人。我回答木木。

去杀落阳？

不，我去杀方以舟，然后杀死自己。

为什么？是落阳抛弃了我，你又没被方以舟扔了。

方以舟是落阳的老板。

什么？亦然这不真的，你从来没告诉过我，落阳也没有对我提起过。

木木，我…

你们…

木木从床上跳下来，迅速穿好衣服，打开门，奔向黑夜，头也没回。

…

我一个人爬在楼顶看深圳的天。蓝是蓝，却多了几份阴郁。云不多，星星没几颗。

木木走了，她说她要离开这个伤心地。她不给我任何联系方式。就这样，消失了。

我对落阳说，你不但杀死了木木的心，还杀死了一个未出世的生命。

落阳满脸悔恨，央求我告诉木木的行踪。他说，自从木木走了，他才知道他是真心爱木木的。

我说，已经太迟。

对于方以舟。落阳窃取了木木手中公司的所有资料，真实了解了木木所在公司所有状况。他成功签下和那家美资企业合作的合同。有了这样资金雄厚的公司作靠山，在信誉和各个方面给方以舟的公司带来无限好处。方以舟的公司终于上市了。

对于我。

我问方以舟，那晚费劲口舌让我约木木逛街逛得那么晚，原来是这样的打算。

方以舟没否认。

其实从落阳出现在木木的住处我就应该明白这一切，但我却选择了逃避。或者从骨子里说，我原本就是那种人，那种有着卑劣性的人，不然，一直以来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木木，落阳的老板是方以舟，方以舟的公司也在和那家外资企业接触。而我没有。是因为盲目爱着方以舟的缘故吗？

不，我不再去想了。这一切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。

我对方以舟说，我们的爱一如飘零的花，消然的水。方以舟说他是真的。我说过尽千帆总有爱，有一天会有适合你的一个人站在你身边。